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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先海:新全球化背景下中國外貿戰略重構 ——基于要素跨國自由流動視角
發布日期:2020-03-27 【 字體: 打印

黃先海,王煌,劉堃

本文原載于《社會科學戰線》2019年第12期

  當前,全球產業變革和國際分工深化對國際貿易的基礎、格局和利益分配產生了深遠影響。在以要素跨國自由流動為特征的新全球化背景下,盡管比較優勢和規模經濟優勢對國際貿易仍具有重要作用,但跨國公司整合利用全球資源所表現出的競爭優勢已成為國際貿易的基礎。在要素跨國流動的不斷升級中,中國外貿發展也呈現新的規律:一是要素分工成為國際分工的主要形式,突破了不同要素豐裕度國家之間進行產品貿易的要素制約;二是要素合作成為提升外貿競爭力的重要途徑,尤其在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下,要素的轉移、嫁接、融合、創新為創造競爭優勢提供了可能?!家虼?,比較優勢論和要素稟賦論已不再適合指導全球要素分工合作下的外貿發展戰略,局部化、低效率、粗放式的外貿增長方式需轉向開放型、集約型、創新型的增長方式,充分發揮要素自由流動的正外部性作用。因此,中國需要重新審視國際分工演進和經濟全球化發展的新規律,調整對外貿易戰略,重構“高效率、高質量、高盈利、高分工地位”的國際產業與貿易新格局,實現由貿易大國向貿易強國轉變的歷史性跨越。

  一、國際分工演進與對外開放新發展

  改革開放40余年來,政局穩定、要素集聚力強、要素成本低等優勢推動了中國貿易的迅猛發展,但長期以外資引入和出口加工型貿易為主要驅動力的粗放式發展模式使中國外貿陷入“低質量、低價格、低盈利”的尷尬局面,這表明中國需要轉變開放型經濟發展方式和路徑??v觀中國開放型經濟的發展歷程,大致經歷了外向型經濟萌芽、開放型經濟初顯、對外開放飛速發展、開放型經濟新體制建立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對外開放的萌芽探索階段(1978—1991年),主要以解決儲蓄和外匯“雙缺口”為目標,以“特區、保稅區”為重點開放區域,通過進口替代和鼓勵出口促進外向型經濟發展,標志著中國對外開放的正式起步。這一階段主要以發揮自身比較優勢為基礎,利用發達經濟體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的契機,通過引進外資發展勞動密集型制造業并帶動出口。第二階段為對外開放格局的形成階段(1992—2001年),主要以發達經濟體先進制造業轉移為契機,建設國際先進制造業加工中心,逐步實現由點狀開放向沿海、沿江、沿邊、內陸延伸的深入開放,形成了以外資帶動出口,鼓勵跨國公司市場競爭的“開放型經濟”。這一時期主要通過市場化改革放寬進口限制,提高制造業的勞動生產率,形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第三階段為中國加入WTO后的對外開放飛速發展階段(2002—2014年),主要以深度融入國際分工體系為目標,由局部開放轉向全方位開放,逐步放寬電信、金融、保險等服務業領域的開放條件或限制,通過“引進來”與“走出去”相結合實現“雙向開放”的全球化經濟。

  隨著國際分工的不斷演進,傳統的國際產業轉移演變為產業鏈條和產品工序的分解與全球化配置,這使要素自由流動下的對外開放面臨新的趕超窗口,形成中國對外開放的第四階段:全球價值鏈分工條件下的高水平對外開放新階段(2014年至今),即新全球化階段。這一時期,以投資和貿易便利化、自由化為開放目標,以擴大內陸沿邊開放和“一帶一路”建設為重點開放區域,由鼓勵出口轉向重視進口、由利用外資轉向對外投資、由企業自身改革轉向政府自身改革、由傳統區位優勢轉向新型制度優勢等“開放型經濟新體制”基本形成,通過在全球范圍內高效配置生產環節和要素,構建起全球生產網絡,實現價值環節的專精化、價值鏈條的廣延化、價值網絡的縱深化。隨著要素國際分工由制造業供應鏈、價值鏈向創新鏈延伸,以跨國公司為載體的“逆向創新”正在重塑全球創新格局,“高端回流、低端分流”的國際分工地位客觀要求中國推動全球經濟規則重構,對提升創新驅動能力作出戰略性調整,打造與高水平開放經濟相匹配的要素支撐體系和競爭環境。

  產業革命是推動全球化的根本動力。正是由于前三次產業革命提供的工業化大生產、高效的交通方式和信息產業革命提供的全球生產網絡,才奠定了全球化的基本格局。隨著工業化和信息化的高度融合,世界經濟發展的動力結構、目標導向、科技基礎、參與對象、運行規律均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革,進入以新興產業革命的興起與發展為根本動力,以開放、包容和共享為發展模式,以新一代信息技術和運輸方式為核心載體,以新興經濟體為參與主體,以自由開放的要素流動為表現特征的新全球化發展階段。在全球科技創新的驅動下,價值鏈的分解一般取決于三方面:一是生產分割技術的發展,產品生產過程的分割和調整隨科學技術的發展而呈現不同特征,生產分割技術越細化,生產的迂回程度和特定環節也越復雜;二是全球交易成本的變化,交易成本會直接影響生產分割后的要素或生產環節的最優配置區域;三是要素整合的能力,積極承接創新活動、整合優質生產要素是提升跨國公司競爭力的關鍵。按照全球分工理論,跨國公司在“歸核化”戰略的驅動下,可能將技術密集度和信息密集度更高的生產環節配置到非前沿經濟體,為通過產業重組、外資引進、要素轉移和技術合作等方式促進創新研發,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奠定了堅實基礎。與傳統商品貿易理論的作用機制不同,這種要素重組的“自然演進”模式扭轉了經濟發展陷入比較優勢陷阱的可能性,通過創造比較優勢提高企業的盈利水平,為中國外貿實現梯度升級提供了可能。

  二、要素跨國流動與外貿競爭力升級:理論機理

  基于比較優勢的傳統貿易在提高中國出口規模和優化貿易結構的同時,也使中國外貿發展呈現“低質量、低價格、低利潤”的狀況。一方面,隨著貿易保護主義的抬頭,中國面臨的貿易摩擦頻繁加劇,一些領域甚至面臨較大的反傾銷風險;另一方面,盡管資本和技術密集型產品的出口價格和國際分工地位有所提升,但對國內增加值總體貢獻減少,中國貿易收益核算存在“虛高”現象。在要素跨國流動的條件下,由本國比較優勢要素和國際高端要素結合而產生的戰略機遇,將對中國產業結構轉型和全球價值鏈地位提升產生有利契機,生產過程升級、垂直差異化升級、盈利能力升級和國際分工地位升級是全球要素分工推動外貿轉型的重要渠道。

  1.要素跨國流動推動生產過程升級

  要素跨國流動決定的全球要素分工是激發和創造比較優勢的新動力,通過要素流動、升級和優化配置過程推動比較優勢向競爭優勢轉化,其核心在于全要素生產率。以跨國公司為主體、以國際直接投資為載體的要素跨國流動是經濟全球化的表現形式,通過將不同要素進行深度融合,實現高級易流動要素向低級不易流動要素所在區域流動。隨著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不斷推進,外部高級要素與中國未被有效配置的勞動力、土地、技術、資本等閑置要素相結合,一方面可以使國內生產要素發揮學習效應、溢出效應,提高效率,另一方面可以提高流出國要素的邊際生產率,改善全球要素配置效率。這意味著原本沒有比較優勢的閑置要素可能在要素跨國流動條件下被重新“激活”甚至“升級”,形成新的比較優勢。在全球要素分工條件下,一國不再需要在完整的產品鏈上具備比較優勢,而只需在生產某件產品的某個環節或特定階段具有比較優勢,世界經濟的分工結構逐步從產業間分工、產業內分工、產品內分工向要素分工轉變。因此,伴隨跨國流動的要素激活、融合和優化過程,將在一國由比較優勢向競爭優勢轉化的過程中產生更強的效率增進效應,以降低單位要素成本為核心的國際競爭策略成為企業在要素跨國流動條件下生產過程升級的重要表現。

  2.要素跨國流動推動垂直差異化升級

  要素跨國流動降低了落后經濟體參與國際分工的“門檻”,不僅體現為要素稟賦的優化調整,更體現為要素質量的升級,以要素升級推進產品升級是形成競爭優勢的基礎。根據要素質量等級可以將要素分為低級要素和高級要素,一般來說,土地、勞動力、自然資源等稟賦豐裕但收益較低的傳統要素為低級要素,而資本、技能、品牌、管理經驗等相對稀缺且收益高的經濟要素為高級要素。一方面,發達國家跨國公司通過FDI方式或者OEM/ODM等外包方式實現要素分工,不僅可以將以往不具備完整產品鏈比較優勢的國家或地區融入全球分工,還可以通過稀缺高級要素的引進、學習、吸收和再創新,提高遠離前沿經濟體的要素質量等級,為產品質量升級提供要素基礎。另一方面,在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下進口低成本、高質量、多元化的中間品,可以在降低自身生產成本和提升全要素生產率的同時,擴大研發空間和產品創新能力而促進出口產品質量升級。

  3.要素跨國流動推動盈利能力升級

  以跨國公司為載體的要素跨國流動促進了國際高端要素的供給,使本土企業通過有效學習、吸收、轉化和運用高端要素而嵌入全球生產鏈,進而通過行業內和行業間的溢出效應提高企業盈利水平。按照要素分工理論,全球生產鏈的要素形成機制是易流動要素追逐不易流動要素而進行的全球生產重組過程,這一過程不僅有利于跨國公司在全球范圍內配置資源,而且可以給要素流入國帶來較大的發展機遇。企業加成率反映的是產品價格對邊際成本的偏離程度,是企業盈利能力的衡量指標,任何影響產品價格和邊際生產成本的因素都會影響企業加成率。要素跨國流動通常會從兩種渠道影響本土企業加成率:第一,行業內溢出渠道。高端要素的進入會加劇本土要素市場的競爭,一方面會降低要素的市場價格,另一方面會迫使企業削減生產規模而提高邊際生產成本。同時,高端要素的進入也會產生示范作用,推動同行業的本土企業學習和引進先進技術和管理理念。第二,行業間溢出渠道。從前向關聯來看,高端要素的流入不僅會使下游行業的本土企業獲得質量更高的中間產品,還會因上游行業競爭的加劇而降低中間產品價格。從后向關聯來看,外資企業會考慮貿易成本因素而加大對上游本土企業的中間品需求,為上游本土企業提供定價空間。為了獲得符合條件的中間品,外資企業將在原材料、中間品生產等方面對本土供應商提供技術支持,從而提升本土企業的生產效率和盈利水平。

  4.要素跨國流動推動國際分工升級

  要素跨國流動不會改變要素的收益主體,擁有要素產權的主體是要素收益的所有者。提高貿易真實利益的根本在于提升國內增加值率,其關鍵是升級要素結構。在利用外資發展出口的模式下,以出口增加值統計法和顯性比較優勢統計貿易收益會“高估”貿易競爭力。因為在要素跨國流動條件下,一國的出口源于多個國家要素投入的組合,往往是內外全要素生產率的綜合體現,基于出口規模和結構的貿易質量統計方法忽略了“低價競爭”的客觀現實,以“屬地”原則計算貿易利得,存在以外資高級要素收益掩蓋低端要素收益的事實,從而對真實貿易收益的認識產生偏差。根據要素分工理論,要素結構決定了國際分工地位,引入高級要素會通過要素升級主導全球價值鏈分工,并獲得較高的要素收益。提高貿易競爭力和貿易收益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方式是通過引進高級要素促進要素培育,發揮要素的集聚效應、溢出效應和關聯效應提升要素層級,并結合投資、研究和開發實現要素創新,從而推動要素結構和質量的動態升級;另一種方式是通過跨國并購實現要素流動及產權流動,這不僅可以迅速獲得外資企業的高級要素,并且可以實現產權轉移。也就是說,要素結構升級的過程是覆蓋人才集聚、產品創新、管理升級和跨國公司行為的系統化建構。在面臨發達國家“高端回流”和其他發展中國家“低端分流”的“高低擠壓”競爭背景下,通過升級要素結構改變中國的全球價值鏈分工地位進而提升出口增加值率成為新的命題。

  三、新全球化背景下的外貿戰略重構:轉型框架

  要素跨國流動改變了傳統意義上以比較優勢理論為基礎的外貿發展導向和模式,更注重通過要素轉化升級提升外貿發展的質量和效益,實現外貿格局從低質量、低價格、低利潤向高質量、高價格、高利潤轉變。本文主要從以規模擴張轉向以效率提升的發展導向、從價格競爭轉向質量競爭的競爭策略、從低加成率陷阱轉向優質優價的盈利模式、從混合收益轉向產權收益的收益結構四方面構建新全球化背景下外貿戰略轉型框架。

  1.發展導向轉型:從規模擴張轉向效率提升

  改革開放40余年來,堅持以“出口導向”為標志的貿易模式推動了中國對外貿易的迅猛發展,但金融危機后出口增速大幅放緩,出口競爭力優勢下降,“低質低價低利潤”成為中國外貿發展的標簽。2017年中國制造業企業增加值率為27.46%,而美國高達37.29%,并且中國勞動生產率僅為美國的14.17%、德國的17.19%和日本的19.04%,中國對外開放迫切需要從規模擴張轉向效率提升。全要素生產率反映的是要素投入的單位產出水平,一般是指投入轉化為產出的總體效率。隨著新一輪信息革命的發展和全球經濟一體化的推進,資本、技術、品牌、標準等生產要素在全球范圍內加速流動,國際分工體系走向精細化、專業化、高端化,把握好要素國際分工帶來的發展機遇,全面提升全要素生產率水平是當前外貿戰略轉型的核心任務。一般來說,以跨國公司為載體的要素流動、重組、優化和配置主要通過四種途徑影響本土企業生產率:一是通過要素轉移獲得高質量的供應鏈網絡,依托龐大的銷售市場、多樣的中間投入品、精細的工藝水平提高要素配置效率和產品質量水平;二是通過溢出效應和關聯效應影響本土企業的無形資產規模、研發和培訓支出,進而提高企業生產率和績效水平;三是通過要素相對價格的差異影響生產要素的投入比例,以產品的要素密集度升級提高要素配置效率;四是通過外商直接投資緩解本國企業的融資約束,進而利用規模經濟效應、創新研發效應和競爭逃避效應等提高生產率水平。

  2.競爭策略轉型:從價格競爭轉向質量競爭

  中國外貿快速發展的主要原因可歸結于產品價格優勢,即中國出口產品的價格明顯低于國外同類產品甚至國內同類產品價格,但產品質量實際上并未達到參與國際競爭的門檻。在中國各地區開放型經濟增長競爭政策的引導下,企業是否出口不僅取決于自身的生產成本和市場競爭能力,還取決于是否能通過某種渠道獲得廉價生產要素,并且如何將這種低成本優勢轉化為出口優勢。盡管這種模式在一段時期內推動了中國外貿的迅速發展,但隨著勞動力、資本、土地、環境等要素成本的不斷上升,外資企業與本土企業的競爭力差距越來越大,企業面臨出口越多收益越低的尷尬困境,需要扭轉對廉價要素的過度依賴,逐步實現出口方式和競爭策略的轉型升級。產品升級是提升企業價值鏈地位的關鍵,而產品質量的提高是產品升級的重要內容。一方面,在要素跨國流動的邏輯框架下,上游FDI帶來的高品質要素流入可能通過“競爭機制”“溢出機制”“質量機制”和“多元化機制”影響產品質量的提高和產品種類的增加,不僅能夠通過模仿、學習、轉化獲得國際技術溢出,更能發揮要素市場質量的競爭效應而實現產品質量升級和邊際成本下降的“雙重”福利效應。另一方面,優質要素的融合還會加深本土企業的專業化分工程度,進而將資源合理配置到更高效的生產環節,為更新設備、技能培訓、研發創新等質量升級行為創造剩余空間。因此,從價格競爭轉向質量競爭,表面上是企業在要素國際分工體系下實現利潤最大化的市場行為,但其實質體現的是比較優勢向競爭優勢轉換過程中企業競爭策略的轉型。

  3.盈利模式轉型:從低加成率陷阱轉向優質優價

  “中國企業低價出口之謎”是對中國貿易發展的客觀描述,表現為伴隨生產率的提高,出口產品的加成率卻在下滑。按照Melitz的理論,出口企業一般具有較高的生產率,通過降低出口產品的固定成本進入出口市場,因此出口企業的加成率一般應高于非出口企業。在國內要素層級和要素質量較低的情況下,要素跨國流動為激活要素結構和重構要素配置機制提供了條件,以要素引進調整要素稟賦、以要素培育形成創新動能、以要素整合構建產品競爭力成為企業提高獲利能力的有效途徑。具體來說,產品要在定價水平和邊際生產成本上進行動態調整:一方面,國外高端要素的流入可以通過加劇市場競爭而優化要素配置,從而促進企業節省邊際成本而增加“價格邊際成本指數”,通過“成本優勢”提高企業績效;另一方面,要素的激活重組可以抵消要素邊際報酬的影響,逐步實現工藝、效率、性能、功能的升級而提高產品質量,進而提高企業盈利水平。

  4.收益結構轉型:從混合收益轉向產權收益

  現行以“原產地”與“跨境”為原則的統計體系無法較好地反映跨國公司經營的主要特征,在公司內貿易盛行的內部貿易模式下,不僅能使發起FDI的母國在國際貿易中規避各種貿易壁壘,而且能在現行貿易統計體系的掩護下裝扮成“經濟脆弱”的貿易逆差國形象,這也意味著外資引入國的貿易順差可能存在“統計假象”。在要素跨國流動下形成的要素合作型出口海關值無法反映真實的貿易競爭力,且本土增加值也屬于國內要素和國外要素共同作用下的混合收益,這表明現行貿易統計體系已經無法真實反映跨國公司資本要素及服務要素在世界范圍內自由流動所獲取的真實貿易利得。脫離本國收益的外貿競爭力不是真實的競爭力,特別是基于低價格、低質量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中的國家,更要理性認識低質量要素與低收益之間的關系和高質量要素與高收益之間的關系。由于基于所有權的貿易差額統計體系能夠區分屬權,通過要素升級推動本地要素的質量提升,從而實現貿易收益結構轉型,成為強化外貿競爭力的核心任務,其關鍵在于培育高質量生產要素體系。出口國內增加值率是衡量要素收益結構的重要指標,不僅能夠反映國內要素收益占要素收益總額的比重,更能體現本國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的要素結構和質量。

  從以上四個維度來看,全要素生產率表現的是要素配置比例和結構優化過程中的成本效率優勢,體現的是微觀要素層面的“點”競爭優勢,也可理解為“內核”優勢;產品質量是原材料采購質量、產品生產質量、技術升級質量和品牌服務質量的體現,形成以培育高質量發展的勞動、資本、技術要素為支撐,以滿足消費質量升級為重點的產品“線”競爭優勢;而加成率是衡量企業盈利能力的綜合“面”指標,集合了要素“點”上的成本效率優勢和產品“線”上的質量優勢,能夠較好地反映企業的定價能力和市場競爭力。而在全球價值鏈條件下,出口國內增加值率衡量的貿易收益不僅能反映真實的貿易利得,而且能夠反映國內要素在全球價值鏈上的競爭能力和地位水平,從而形成國際分工“體”優勢。綜合來看,這四個方面并非相互獨立,而是在相互關聯、相互影響中以“點—線—面—體”四位架構動態提升外貿發展的“量”和“質”。

  四、要素國際分工倒逼外貿戰略轉型:中國路徑

  在要素自由流動的國際分工體系下,中國的傳統外貿戰略已不能適應新全球化的發展,應從開放邊界、要素流通、政策創新和風險防控四方面進行外貿戰略轉型?;谥袊F有國情和要素流動的普遍趨勢,本文提出重構中國未來外貿戰略的路徑選擇,即以優化配置效率和培育稀缺要素為核心的內源驅動型路徑、以改善規則環境和引進高端要素為內涵的平臺吸引型路徑、以培育價值鏈主體和提升國際定價權為目標的國際治理型路徑。

  1.中國外貿戰略轉型的四重邏輯

  (1)開放邊界邏輯:實現雙邊市場互利共贏

  一是推動邊境開放轉向境內開放。在傳統國際分工條件下,雖然以降低關稅壁壘和非關稅壁壘為特征的邊境開放措施有效促進了國際間商品流通和要素流動。但深層次的國際要素分工對開放型經濟的敏感性將不完全局限于國別層面的關稅及非關稅壁壘,而是廣泛涉及知識產權、法制化水平、營商環境、生態環境、勞工標準以及產業政策等。開放邊界的政策邏輯在于加快構建“一線開放、線內放開”的新型境內外開放政策,將更多優質要素吸引到國內,促進國內要素的流動自由和公平競爭,建設起對全球高級要素具有高度吸引力的開放環境。二是推動投資替代性貿易轉向投資互補性貿易。在以最終產品為界限的傳統貿易模式下,對外直接投資的動因多數是出于規避國家間關稅及非關稅壁壘的市場導向性投資。但隨著要素跨國流動的加快以及跨國公司主導下全球要素分工的形成,國際貿易投資的重心由拓展國際商品市場轉向爭奪國際市場上的稀缺要素。伴隨東道國逐步融入全球價值鏈條,出現了大量進口中間品和出口加工品,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跨國公司在東道國與母國之間的經貿往來。以境外投資驅動國內貿易發展,將構建起貿易和投資互補共存、聯動發展的貿易投資一體化新模式。

  (2)要素流通邏輯:實現配置引育有機結合

  一是由低端納入轉向高端配置。當今的國際分工體系實質上由發達國家的大型跨國公司所主導,發展中國家具備某一生產環節要求的企業在全球價值鏈的利潤分配體系中處于“被支配”或“接包方”地位。發展中國家的生產要素被納入底層產業鏈環節,并在全球價值鏈的要素流轉網絡中被固化。在以要素流動和國際碎片化生產為主要特征的國際分工模式下,價值鏈條更依賴國際先進技術以及稀缺要素,而只有廣泛集聚高品質生產要素才能對高技術密集度的相應環節提供有效支撐。因此,扭轉現有國際分工地位的實質在于促進要素的跨國流動,從而實現資源優化配置,逐步降低對低端要素的內生依賴,加快轉化高端要素配置以實現價值鏈攀升。二是由被動汲取轉向主動培育。長期以來,中國依靠出口導向的外貿發展戰略、優惠的外資引進政策、寬松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和低門檻的環境規制所實現的外貿快速擴張已日趨乏力,對知識產權、創新要素等先進要素的需求日益迫切。一方面,提升國內要素成本對出口企業的固有盈利模式造成了沖擊,倒逼企業加快對高端要素的吸納和培育。另一方面,中國制造業面臨缺乏技術創新和自主知識產權的嚴峻形勢,通過加快培育國內稀缺的技術型、知識型等優質要素,將有效突破制造業的低水平供給瓶頸。

  (3)政策創新邏輯:維護市場環境競爭有序

  一是由有偏干預轉向競爭中立。在發達國家主導的區域貿易投資協議中,對境內境外要素實施無差別式管理、維護市場公平競爭是國際經濟治理的新思維。一方面強調非偏向性和非扭曲性,對要素流動、產品貿易實施一視同仁政策,另一方面強調實施不偏不倚的功能性扶持和無差別式普惠待遇,如加強各類基礎設施建設,推動技術創新和人力資本投資,創造有效率的市場環境。全球要素自由化流動對市場環境的內在要求迫使中國確立與要素自由化流動相適應的高度透明規范的中立性貿易政策。二是由單一調整轉向復合干預。長期以來,中國對外貿易政策和國內產業、科技、反壟斷等部門政策相互分割。伴隨著新一輪國際經濟規則的重塑,在全球要素流動自由化條件下,單一性貿易政策很大程度上面臨失效風險,而需轉向建構綜合貿易、產業、科技、反壟斷等多種政策工具的跨部門協同組合型貿易政策,增強多種政策工具的協調一致和相互促進。

  (4)風險防控邏輯:確立收益評估產權標準

  一般來說,外資市場進入、技術服務轉移、人才跨國流動、國際金融支持等市場活動包含的要素國際分工對開放型經濟轉型的意義重大,自由流動的生產要素對地區經濟發展往往會構成一種潛在的沖擊,因此,打造以要素自由流動為導向的統計評估和風險防控體系尤為必要。在要素跨國流動條件下,一是加快建立要素自由流動的風險甄別與防控機制,比如完善外資進入監管機制,加強技術服務、貿易信息服務及風險防控支持,完善人才跨國流動服務管理機制,建設跨區域級別的國際金融多邊防控體系,構建起與要素國際分工相適應的國際貿易統計評估和風險防控體系。二是加快推進邊境遷移轉向產權遷移。在傳統國際貿易維度下,商品的跨境遷移蘊含著要素流動的基本現實,不僅反映了一國的要素稟賦情況和資源充沛程度,也體現出其國際分工地位和貿易競爭的相對優劣。在要素自由流動的條件下,商品的邊境遷移已無法確切反映一國的分工地位及競爭優勢,需要基于產權遷移特征對要素流動的動因和現狀進行分析。

  2.要素國際分工條件下中國外貿戰略轉型的路徑選擇

  (1)以優化配置效率和培育稀缺要素為核心的內源驅動型路徑

  基于中國比較優勢現狀和全球要素分工的形勢,以優化配置效率和培育國內稀缺要素為核心,實現內源要素促進產業發展,是最基礎、可靠的路徑選擇。

  提高現有要素配置效率。在動態視角下,中國應盡快改變勞動要素高度密集的加工制造環節融入要素分工的被動現狀,通過全球價值鏈向“微笑曲線”兩端擴展,實現對前端技術的研發和對后端市場營銷渠道的延伸。目前,相對廉價且優質的勞動力資源仍然是中國參與國際分工的重要優勢。發揮勞動力稟賦參與國際分工的內生優勢主要體現為:一是通過促進國內就業提高現有勞動力配置效率和邊際產出,拓展國際貿易的人力資本邊界。二是依托制造加工業的產業基礎,利用外資進入帶來的競爭效應、技術溢出效應和出口企業的干中學效應,促進本土企業轉型和產業結構調整。三是通過提高配置效率倒逼勞動要素質量的提升,引導勞動力逐步向現代服務業流動,緩解勞動力市場結構相對失衡。

  提高對外投資質量效率。要素自由流動為中國對外投資提供了新的機遇,對于資源尋求型企業,應該積極建立戰略聯盟,共同開展對東道國農業、礦產等企業的收購,并依托特定資源融入全球供應鏈上端,打通資源開發路徑;對于制造加工型企業,應合理利用比較優勢,依托境外經貿合作發展平臺,結合東道國的資源要素稟賦特征集聚發展;對于市場導向和技術導向型企業,應合理選擇東道國的中小型成長企業,靈活運用入股、兼并和收購等方式獲得目的企業的控制權,從而依托現有人力資源、關鍵產權技術以及成熟銷售渠道加快發展,拓寬市場和技術獲取路徑。

  加快國內稀缺要素培育。在人力資本維度上,一是加強本土人力資本培育,加大教育綜合投入,發展高等教育、新型職業教育和社會培訓;二是打造良好的研發創新環境,加快產學研深度融合,加大科研機構人才成果激勵。在技術創新維度上,一是逐步優化中國貿易技術結構,通過適當調整和降低進口關稅、提供貼息支持或調整貼息產品支持范圍,擴大對高技術中間產品、關鍵設備和零部件的進口;二是在戰略層面制定科學的自主創新政策,通過稀缺要素的聚集效應、規模效應、溢出效應逐步提高要素的創造能力和培育能力。在要素政策維度上,一是打通國內要素流動的機制障礙,構建資本、勞動力、金融、產權、技術等要素領域的國內統一大市場;二是加快建立以產權為基礎的要素收益分配機制,合理調節技術、資本以及勞動力的利益分配關系,優化國內要素市場的整體環境和均衡收益,促進本土要素煥發新鮮活力。

  2)以改善規則環境和引進高端要素為內涵的開放吸引型路徑

  通過構建與國際接軌的貿易投資自由化規則,加速開放服務業領域,有效吸引國際高端要素流入,從而扭轉國內高端要素稀缺、低端要素擠壓的困境。

  創新貿易投資自由化規則。隨著全球經濟規律從邊境規則轉向境內規則,全球價值鏈分工下的貿易治理規范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新一代貿易投資規則的特征是高質量和高標準,“高標準”意味著新規則將更多涉及國家內部的經濟政策、產業政策、創新政策以及知識產權保護政策等,而不是簡單局限于國別層面的關稅及非關稅壁壘;“高質量”則意味著只有達到一定標準的開放型經濟體才能夠深層次融入國際要素分工,否則會在全球價值鏈體系中面臨被邊緣化甚至淘汰的潛在風險。第二,建立深層次全覆蓋的市場準入機制,消除和削減包括貨物貿易和服務貿易在內的關稅及非關稅壁壘,拓寬制造業和服務業投資市場準入渠道,進一步消除勞動力、技術、資本、金融等要素的國內外流通障礙。

  加快服務業領域開放進程。當前的全球價值鏈體系正從制造業領域向服務業領域延伸,全球制成品貿易中服務貿易的價值量占比愈發突出。加快服務業領域的開放進程將有助于中國盡快融入全球新興服務產業鏈。一方面,率先融入全球新興服務產業鏈,將使中國在服務全球價值鏈治理環節中憑借先發優勢及路徑依賴取得更多主導權,有效扭轉中國在制造業分工網絡中“被支配”與“被納入”的被動局面。另一方面,擴大服務業領域外資開放,承接服務業梯度轉移將會吸引國際高端服務業,在客觀上拉動國內服務業發展,推進服務業結構升級,即通過吸引國際高端要素等方式化解國內市場高端生產型服務供給不充分的軟約束,最終打破國內市場服務業需求供給的低水平均衡。

  引進吸收國際先進生產要素。隨著全球要素分工逐步從制造全球化轉向技術創新全球化,研發部門的創新協作和關鍵技術的梯度轉移逐漸具有全球化特征。技術和知識的流動為分布在不同國家間的用戶、供應商、技術部門和科研院所提供了重要的發展平臺。推動外貿競爭力升級,除了憑借天然稟賦要素實現傳統比較優勢紅利,還需要通過積累資本、技術和高素質人才等獲得性要素實現趕超發展。在要素自由流動的背景下,中國要主動嵌入全球創新鏈實現獲得性要素積累,充分發揮資金等基礎生產要素的優勢,加大引入國外先進技術和吸引海外優質研發資本的力度,把當前的資金與外匯“雙剩余”轉化為無窮的技術積累。

  (3)以價值鏈培育和國際定價權提升為目標的國際治理型路徑

  通過培育具有國際競爭力的跨國企業,打造全球價值網絡中要素流通的關鍵節點和核心主體,構建具有強凝聚力的高級要素發展平臺,培育全球價值鏈主體并提升國際定價權。

  打造有國際競爭力的跨國公司。政府應從主體培育、服務建設、政策保障三方面將跨國公司打造成全球價值網絡中要素流通的關鍵節點和核心主體。在培育主體方面,應重點鼓勵并扶持具有一定規模實力、品牌優勢和市場基礎的行業龍頭企業,提升企業在國際化經營中的核心能力,包括組織領導、經營管理、核心技術和產品競爭力。在服務建設方面,完善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和跨境并購服務體系,簡化項目行政審批程序,加強對企業海外投資的金融信貸支持。通過建立完善的海外并購中介服務體系,為高科技企業提供便捷高效的信息咨詢服務。在政策保障方面,打造國際化經營的政策支撐體系和風險防范體系,簡化海外投資企業專業人才的出入境手續,對服務外包開辟出入境通關綠色通道,同時引導貿易、咨詢、知識產權和法律服務等配套服務業先行“走出去”。

  打造具有強凝聚力的高級要素發展平臺。發達國家往往會通過資源使用權在全球范圍內爭奪先進要素,分布于全球各地的先進要素通過全球研發鏈網絡實現高速流動。要深度融入全球研發網絡,就必須創建對國際高級要素具有強凝聚力的發展平臺,在市場獲取和流通成本兩方面挖掘參與創新競爭的差異化優勢:第一,在市場獲取方面,積極利用現有優勢,合理拓展產品前端設計研發和后端供應營銷等高端環節,依托發展中經濟體的市場需求進行研發創新,以有效市場規模誘致的方式吸引高端要素。第二,在流通成本方面,積極打通國內外要素的流通障礙,有效降低要素流通的商務成本,包括運輸成本、基礎服務成本、投資進入成本、契約執行成本、行政管理成本以及制度成本等。

  積極爭取要素定價權與規則制定權。隨著要素分工的深度推進,在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下,跨國公司通過治理鏈條運作國際規則和支配高端市場形成全球影響力。定價機制規則、產品基準價格以及貿易供求關系是影響國際定價權的核心變量。擁有大宗商品定價權的一國,將會影響特定大宗商品貿易的利潤分配,而定價權處于弱勢的一國往往在貿易中處于被動地位。中國要掌握國際要素的定價權,一方面需要優化國內產業分工布局,加快制造業轉型升級進程,通過吸收先進要素優化企業技術研發和市場營銷的要素結構,從而提升產品質量和品牌價值,避免產品市場的無序同質競爭。另一方面應加快完善大宗商品期貨市場,積極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參與全球大宗商品價格形成機制。盡快培育成熟規范且具有一定影響力的期貨交易市場,扭轉由部分發達國家完全主導現有期貨市場的被動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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